美文欣赏
我们
理解
第一次见到海是在日照。看海浪一波一波涌上沙滩,那种舒缓有力又沉着自若的节奏,仿佛来自大海深处的呼吸,带着不变的韵律,使人看得痴呆。每一排浪的边缘是白色的,细碎的,像无数根小小的手指在快速地弹奏着钢琴,琴键铺排了整个海水的边缘。怎么就会想到手指呢想起冯骥才先生描写海浪时,也是说一个浪过来,好像一只张开的手。浪有了生命,有一个神秘的主体在主宰着它。这个浪很夸张地高高跃起,带着一个弧度,带着一种气势,好像交响乐中的一个主题。而我看到的浪是尾声,是一段渐弱的合奏。
这种相似的感觉不唯我有,池莉也很困惑,她想写的老房子,早在一百年前,就被一个异域的作家写了。作品跟她想写的几乎一模一样。这有什么呢敏感的人,他们的感受是很相通的。所以才会有相隔百年,相距万里却心有灵犀的事情发生。伟大的作家,往往会写出我们埋藏在意识深处的一点记忆、一种味道,或者一个镜头,尽管这镜头甚至只留下了黑白的印象。
《约翰·克里斯朵夫》第一部描写的一个场景我永远不能忘怀:一缕光线中,无数的尘埃飞舞。看到这儿,我忽然就想起了那些童年的尘埃。我曾经久久地凝望着那最轻盈、最曼妙的无声的舞蹈,我纯洁无瑕的双眼将这舞蹈尽情地观赏,默默地用最幼稚的心灵无比专心地去体味。而我竟就忘了,如果我再没有看到这部作品。这些大师是多么令人感动啊除了孩子,这世上还会有谁在尘世中记起那一缕尘埃
世界本来就是这样的,只是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感受。世界只是我们的眼睛传达给大脑的一种映像,我们每个人看到的世界是一样的吗一只鸟、一只苍蝇看到的世界和我们看到的是一样的吗可我为什么会发现人与人之间如此多的共通之处
人类一定有一个共通的集体意识,这意识在我们的基因中流传,成为我们共同的记忆。遗传的力量是巨大的,无法改变的。所以我们在写作时才有了这么多的巧合。不同的是,大师对这个世界的认识是清晰的,而凡人对世界的认识是昏昧的,像一朵微弱的火苗,有时一闪,照亮了思想,更多的时候,这火苗熄灭了。而当我们看到大师的作品时,就像一道火光,照亮了那一瞬。那一刻,我们是幸福的。而连接我们和大师的,是语言。
我们永远无法逾越语言。语言是一座早就造好的城池,我们只能在其中生活,却无法再为这完美的城池增添任何东西。它太完美,像《伊利亚特》,像《维纳斯的诞生》。我们使用着前人的语言,所能表达的就是前人赋予它的准确的、固定的意义。有时,我们觉得理解了一个词,可随着阅历的增加,我们发现,这个词还有更深的内涵。我们写下这个词,已经对它有了新的认识,想表达另一种更深的含义,可我们写下来的还是原先的那个词,别人会以为我们还是原先的我们。我们无法让人知道,其实我们的内心早已起了变化。有谁知道,我曾经在年幼时,妄想在这个世界上找到一件空白,一件没有被语言表达的东西,我来给它命名,找一个适合它的名字。可我那么快就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世间的万事万物都有了和它对应的语言。包括我们内心每一丝微妙的闪念,每一种复杂的感觉。都可以找到准确表达的那个词。语言最大的魅力就在于它的准确。
音乐和数学是相通的,是大自然赐予人类的;而语言,是人类创造的,因为有了语言,我们才不再孤独。但愿,语言能使我们接近每一个伟大的灵魂。能使我们了解自己。
重量
许多年前的一天,我坐在你的自行车后座上,心里有一丝害羞,便自嘲:我很重。你说:是温柔的重量。我一时很惊异,温柔总该是让人感觉轻一些才对,像耳语,像风一般的抚摸,放在重量这个词前,却有了另一种异样的力量。因了这力量,我的心被不经心似的,却又重重地拨动了一下,有一种仿佛失重的不适感,却又荡漾出一种轻飘飘的弥漫的雾一样的东西:我知道这是一个很精巧的赞美,也是你发自内心的真实的感觉。从此,对重量这个词有了更多的认识。
重量可以是温柔的,更能给人充实感。当我们抱着孩子时,胳膊的沉甸甸并不影响心里的炫耀感;年轻的母亲是单纯的,单纯得心里只剩了孩子,孩子一天天长大,母亲的心一天天胀满,那种心无旁骛的充实像一个没有长任何杂草的纯净的湖泊,透彻地能穿过阳光,直至湖底。
生活的压力也是一种无形的重量,每次完成一件事情之后,都会有一种失重的感觉。突然没有了需要完成的工作,那种不适是很难避免的。生活中不能承受之轻使许多人无法适应。也许人类天生要承受重负。也许,上帝让人类生活在这样一个星球,地心引力要比月球大六倍,就是为了让人感受重量,体会重量。当我们没有了重量,就无法感受爱人的存在,如果我们失去重量,就会像嫦娥远离人间,抱憾终生。因为有了重量,我们得以共同生活在一片尘土之上,让这个星球将我们紧紧吸引在一起。
相比时间,重量是人类可以把握的惟一的东西。重量是有感觉的,重量还可以产生能,能使这个世界有了生命。台湾童话中,撕破遮天蔽日的云层,使世界再次见到阳光的英雄就叫能。而时间,时间是多么让人悲哀的东西啊它是那样无情,它让每个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每一个时刻只有一次,我们各自在自己的那一个时刻生存,根本无法体会别人在那同一时刻中的不同的生活。我们被时间阻挡着,那么孤独。每个人的一生只能有惟一的一种选择,不可能重复,我们永远无法知道,如果选择了另外一种可能,我们会是怎样的结果。一切都是偶然的。我们只能使自己的身体和别人融合,却无法走进另一个人的时间中。
有时会觉得,眼前的情景是曾经发生过的,科学家告诉我们,那是时间的碎片在记忆中闪回。时间是不存在的,像电影胶片,我们的一生早就在空间中排列好了,我们只不过是从一个片断走到另一个片断,给我们时间感的只是距离,但就是这虚无的时间,使我们痛感生命的流逝,无论是《超人》,还是《大话西游》,在这些浪漫的作品中,都有时间倒流的镜头,可见,人们是多么的发自内心地渴望能够把握时间。把握了时间,便把握了生命。于是我们相信永恒的灵魂。相信在此生的时间之外,有一个永恒。我愿意相信永恒,相信灵魂。只是,灵魂应该是没有重量的。没有了重量的世界,又会是什么样的呢
我们的名字
年龄的增长给我一种空间位移的幻觉,好像置身人群中,位置却越来越靠后,排在我前面的人越来越多,我渐渐地移向后排,渐渐地成为背景。
望着公交车里整齐排列的人群,他们以同一种速度向着和我相反的方向移动。有很多人茫然地望着窗外,好像在看我。路上还有许多骑车的,开车的,步行的,速度各不相同,想着各自要去的地方。我无奈地发现,在城市的街头,无论你出来得有多早,永远有更多的人比你出来得更早。街头总是那么人来人往,但你认识的面孔从不出现。穿行在人群中,内心无比孤独。
在这个世界上,有谁可以使我忘记孤独是我的孩子。
从她进入我体内的第一天起,我就不再孤独。她陪着我,尽力地从我有限的给予中汲取她需要的营养。我可怜的孩子,每每在下午饿得动起来,其他时间只是静静地。偶尔动一下,就像我自己的脉搏那样轻微。
她就那样乖巧地长成了,要出世了。她出生时,没有别的亲人,只有我和她两个人知道。在那个时刻,我从未想过要依赖谁的时刻,我就那样勇敢地把她生出来了,用尽了我最后一点力气。十一月的天气我汗流浃背,口渴难耐。体内丧失了太多的水分,可为了给她保暖,我把借来的一壶热水给她冲了暖水袋。我的女儿,你可知道吗那是你离开我的身体后我惟一可以奉献给你的一点温暖。
一声啼哭,是你给我的第一声问候。第一眼看到你时你也在看我。你看到的人世间的第一个表情我敢肯定那一定是最温情的微笑,在那以前,我从来不知道微笑的真正意味。后来,当你只有十几天时,我一个人在地上忙来忙去,抽空到床边看你,你的眼睛已经微眯就要进入梦乡了,发现了我却马上努力地睁着,还费力地给我微微一笑。你那一个微笑啊那是人世间最美的一个微笑,我永远不能忘怀的微笑。
从那温暖的宫殿出来,你不能适应外面的冷,浑身冻得发青,只包着妈妈的一件牛仔外套。我对护士说:请通知一下三十九床的家属,让他拿个褥子进来,孩子冷。直到这时,你的父亲才知道你已经出生了。之前,他还以为妈妈只是进去检查。你的父亲没有经历通常父亲们要经历的那种煎熬,上帝怜恤他,上帝更偏爱我,让我更深刻地爱你。
你的手腕上绑着一个白布条,上面写着我的名字。那是害怕洗澡时把你和别的婴儿搞混才绑的,直到出院时才可以解下来。孩子,你那时没有名字,你的名字就是我的名字,我的名字是辨认你的惟一标识。我永远记着你裸着小身子时这惟一的饰物,它把我们俩紧紧捆绑在一起。
你长大了,还不懂事,却可以成为我最好的安慰。当我在外面受了委屈,我不愿哭给别人,却可以抱紧你流泪,因为你懵懂。抱着你软软的小小的身体,我就像抱着一个巨大的温柔。你可以让我暂时逃避世界的坚硬和冷酷,让我怀里保留一份小小的温暖。
在我生你的那个夜晚,我是那样克制,那样勇敢。面对医生、护士,我是那样彬彬有礼。我既没哭,也没喊,我知道,这时我是孤独的,你也是孤独的。因为很大程度上你要靠自己的力量从那狭小、黑暗的地方冲出来。有没有人知道这个过程对我们来说都是一样,没人守候在产房门口也不要紧。我们每个人面对生与死的时候,都是独自一人。好的是,你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时有妈妈陪你,有妈妈你就不用怕了。有了我你就不孤独,有了你我也不孤独。
没有依靠时便不去想着要依靠。孩子,你越长越大,我离你也会越来越远。最后,你会像一枝蒲公英,不知会飞到哪里。你再不能每晚安卧在我的怀里,我也不能每晚贴紧你光滑的身体入睡。那时,我们的心还会在一起,因为你身上流着我的血,因为你最真切地感受过我的喜怒哀乐,因为你曾和我一起度过那个孤单的夜晚,因为你就是我的一部分。因为,你曾叫过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