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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景
太阳一点一点沉没在远方的村庄，微红的浮云游荡在在开阔的天际，偶尔有归巢的鸟经过，投下模糊的影子。所有的树都静静地站在山的皮肤上，等待着下一阵风。
这是在人口稠密的东南沿海所不能见的景色，是一种剥离了带有侵占色彩的人类后形成的风景。
由于飞机晚点，我们的汽车驶入这片风景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八点多。时差的缘故，太阳正在下落。四川西部多山，明明已看见那一盘血红的太阳渐渐隐入了一个山头，直透出一轮佛光般的迷离光晕，点染了满山树的轮廓；然而只一瞬间，那只肥胖的太阳，有不紧不慢的从山间露出脸来，再一次缓缓地向又一个山头坠落。一群群连绵起伏的山为这场游戏提供了极佳的场所,太阳栖息在每一个山头，又跳过，连久负盛名的黄龙也隐藏在这堆山里，不动声色。
一切的山都崇拜着赐予他们树的太阳。当人类不再将太阳作为图腾，开始依赖爱迪生的伟大发明，这些山却纹丝不动地站在这里。日复一日地进行着古老的仪式，向每一天的太阳作别。
车速渐渐稳健起来，急转弯也变得自然。导游开始兴致勃勃的喋喋不休。
一丛树从窗外掠过，几只黑色的牦牛站在那里，一边悠闲地踱步，一边用黑亮的双眸望着我们。在那双无邪的眼里，盛满了初始化的好奇。
“今天晚上就能吃到牦牛肉……”导游说。
半面迎风的山坡，插满了五色的旌旗。这代表了世居在此的民族的信仰，祈求神明赐福，祝愿来客平安。旗子迎风招展着，像一群钉在地上的蝴蝶挥舞着翅膀。一幢藏式的屋子就在不远处，迫近的暮色勾出一个在门前安闲小憩的人影，像一枚精巧的小型张邮票。
“大部分藏民很有钱，”导游两眼放光，“为防止家财外流，有时几兄弟合娶一个妻子……”
太阳终于不舍得告别了最后一个山头，极不情愿地向地平线下沉去，无边的黑色从原先小小的阴影里滋长出来，泼墨似的蔓延着。群山冷峻的肃立着，化为一群不寐的神袛，守护着沉睡在他们臂膀里的村庄。自古以来，山民们依靠着山，信仰着山，刚毅坚强的山是他们的庇护者。群山理所当然地回应着，哪怕山民渐渐掏空他们的骨，也努力支撑着。
“再过半个月就是泥石流多发期了。”导游说。
惩罚。
想像一群山在一瞬间崩溃，淹没了无能为力的太阳，破碎的小型张，朽烂的旌旗，还有牦牛清亮的眼睛。所有的美好满葬在黑色的泥块里，冲向山脚，吞没一段段将山拦腰截开的路。
一幅灰色的风景。
“讲讲当地人的结婚习俗……”导游被抽象成了一张嘴。
完全的黑暗已来临，路边的风景显出朦胧的轮廓，疾速掠过窗外。与风声一起呼啸的柔韧的树枝；一闪而过的牦牛闪亮的瞳仁；一片平原上藏屋奇异的屋顶……我觉得我变成了一只大猫，睁圆了绿色的眼睛，从一片浓黑里分辨出一幅幅风景。
“有一人……”导游开始兜售他的荤段子。
风景。
车厢里响起变调的笑声。
正圆形的月亮从山谷里爬上苍穹，冷冷地俯瞰大地。
最后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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