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放者

    光影迷离,寒暖交错。

    这已是第九天,没有转机,更没有目标。

    寒螀捋了把船舷后站起来 , 向远方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 . 银白色的朴刀 , 靠在船舱的榉木版上 , 像一面光亮的额头 .

    月如钩 , 别于安谧的星宿之间 . 覆碗般的碧落之下 , 秋风带来粘潮 , 秋风带来微寒 , 秋风吹动一江玄武黑的水 .

    白天大声吆喝的酒保提着一个木桶走来 , 径直在寒螀左侧坐下 , 也不说话 . 寒螀朝那个木桶瞟去 , 只见上面依稀刻有 : 原装裸麦威士忌 ,1892. 略有破损的桶底 , 糊了一张绿色钞票 ,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 :IN GOD WE TRUST 。

    这就是架空大陆,历史被篡改得面目全非。寒螀想笑,却屏住呼吸打量身边多出的人:天青色长衫,面色黝黑 , 缠一条残破的头巾 , 左耳处被头巾遮住了 , 布条周围的皮肤 , 呈现不和谐的焦黑 .

    左耳 ? 焦黑 ?

    思维通路在被唤醒 , 搭接 , 断开 , 跃迁 , 最后发出只有寒螀听得到的尖利哨鸣 .

    “ 发现怀疑目标 !

    发现怀疑目标 ! !

    发现怀疑目标 !!!”

    “ 该死 , 这东西疯了。 ” 寒螀狠狠地抹了下牙齿 , 那家伙才安分地歇火。

    “不过老实说,他不像真动过手术的。”寒螀的神经第一次绷紧了。

    他想起夙凤的左耳上 , 自从战争开始后也有一块黑焦 , 这是思维手术后的瘢痕 , 人的大脑被格式化,同时被移走政府认为“有干扰作用”的记忆。这样的人会有惊人的“办事效率”。

    夙凤是他的妻子 .

    或者说曾经是 .

    他至今拿着那张生物脑死亡单 , 上面的日期赫然是 : 2316 年 4 月 8 日 , 战争开始的第六天 .

    距离今天 100 年 07 天 , 战争却还没有结束 .

    他记得三十年前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格陵兰架空大陆的入口 . 第五世界的原住民发生了叛乱 , 他和一帮无业人员混在救援人员里看热闹 . 他没有想到再见到她 . 她躺在人造雪地上 , 大脑处正在咝咝地燃烧 . 远远看去 , 像一堆苔原上的篝火 .

    她身后的架空大陆已经崩塌 , 一个光亮的气泡当空漂浮着 , 气泡的表面映出了云彩 , 房屋 , 走动的人影 , 像一只流泪的眼球 .

    救援队的人说 , 她作为共和国的间谍 , 不小心暴露了身份 .

    他当时从飞机上跳下来帮忙抬她的尸体 , 她全身除了大脑都很完好 , 可是旁边的人说 , 大脑修复的费用很贵 , 相当于装二十条腿 .

    他犹豫了一下,终于放弃了为她治疗。心里仿佛有一只鸟一直在飞,飞进了不断上涨的黑夜的潮水里。

     

    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酒保已经喝完了威士忌,把酒桶一蹭,它就辘辘地往船尾滚去。正巧此时从船舱里走出个白发灰衣的人,被酒桶一绊,生生就撂倒了。那人龇牙咧嘴地爬起来,却朝酒保狠狠睨了一眼,骂了一句什么,踉跄地跌进舱里去了。酒保抱歉地付之一个微笑,笑容里有隐约的腼腆。

    “就他的力量好象接受过专门训练。” 寒螀推断着,心里的怀疑加重了。

    犹疑间,船从宽阔的江面进入了城市运河,两岸的槭树缱绻着 , 将偶尔浮腾起的炊烟遮在了暗红色之后 , 摇曳的灯火和人的剪影幢幢 , 像无处着陆的鸟 .

    船到了一处埠口 , 吱吱嘎嘎地停了 , 几个船夫撸起袖子七手八脚地准备拢岸 , 鼓鼓噪噪的人相继涌出 , 寒螀站着没有动 , 酒保也坐在原地 . 刚刚被木桶绊倒的那个人回头看了眼船舷上的两个人 , 冷笑一声 , 混在人堆里上了岸 .

    噼里啪啦的脚步声渐远 , 酒保才问了一句 :" 不在这里下船么 ?"

    " 不 ."

    " 进城的话这儿下船比较好 ."

    " 看吧 ."

    " 您去哪里呢 ?"

    " 灵铩山 ."

    酒保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凝滞 . 寒螀看在眼里 , 又补充道 :" 我只是去看我的妻子 ."

    " 抱歉 . 哦对了我们明天月位 18 度开船 ."

    " 谢谢 , 我回去了 ."

    目标错不了了。

     

    寒螀拾掇好行李 , 透过印有饕餮纹的木窗打量外面影绰的行人 . 这片架空大陆早在三百年前就存在了 , 最先搬进来的是中国和东欧人 , 还有少数阿拉伯人 , 先来的中国人把这里建成古中国的样子,不过之后的风貌就越来越不伦不类 . 后来的五十年 , 随着中国人比例的下降 , 架空大陆的民族呈现多元化 . 再后来本原大陆人口过剩 , 联合国被迫采取强制迁移政策 , 把这里当成了流放地 , 自 2300 年关闭了架空大陆的旅游线路 , 并将无业人员和完成思维手术的罪犯流放于此 . 可是事情在去年 5 月急转直下 , 共和国政府承认当初有盟国人员干预了思维手术 , 这导致大量未格式化的盟国间谍流入了共和国管辖的架空大陆 . 他们一旦进入共和国 , 会对战时产生逆转性的影响 . 来这里之前 , 一个自称政府官员的人对着他们一大丛无业人员说 , 只要抓到一个盟国间谍 , 就可以获得两个名额定居亚得里亚海架空大陆 . 对于这件事,因为涉及国家利益,政府做得比较正式。那个会面官员还专门拿来一张兑现书让大家签字。所以此番话的效果很好,以至于所有人都在心里订好了目标。

    我是无业人员 , 尊贵的无业人员 . 寒螀想 , 不过拿着救济金挥霍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

    只有一点点希望离开这个文明落后的地方 . 至于这儿的文明具体落后本原大陆多少年 , 没有人知道 . 大多数历史都被战争燔烧尽了 . 人们只是凭着记忆去臆测一个草长莺飞的春天 , 然而就连春天也过去好多年了 .

     

    在寒螀视线的东方 , 四野圹埌 , 星斗阑干 , 逋留于异地的流放者们盘桓在齐腰的稻草里 .

    他没有看见的是,几片尖刀一样的影子,正飞速掠过这层微茫的底色。

    距离开船还有 3 小时 , 是时候了 .

    他从行李包里抽出一把老式的微型麻醉枪 , 用布反复擦净后藏在袖管里 .

    窗外的船栏边 , 那个叫骕骦的酒保听得屋内有簌簌的响动,陡然一个侧身蹲下闪在了窗沿左边,他的手里也有一把枪,标志是盟国 2006 。

    他在黪暗的星辉下等待,等待江面上忽然跃起几只水鸟,扑棱翅膀的声音苫盖住了周围的水声和蚊鸣,纵身一跃入水中。

    以他的听觉,依稀辨得出一记哨鸣,麻醉弹擦着水面而过,在接近他的瞬间,突然受到一股强大的引力,被噬进水中。

    水下,骕骦拾起被吸在工业垃圾上的弹壳,夹在头巾上浮起身体。

    船舱里阒静无声,骕骦干笑一声,也不管是否有听者在场,径自说道:我们这儿虽然是流放大陆,但不会被共和国忘记的。他们会把不可修复的运输机和悬浮器投在江里,它们有的是引铜做的,所以在江面上射击通常不可行。我听说,共和国以定居亚得里亚海为诱饵,让你们寻找盟国间谍。很可惜我是个例外,我因为不相信政府,所以来这里之后就不干了。不过话说回来,我倒是愿意帮你抓一个,从去年 5 月起我把不少无业人员送走了,但是听说他们并没有获得政府当初许诺的利益。你自己好好想想。

    一片粘糊糊的黑暗里,寒螀把着墙壁耸了耸肩。

    我不得不笃信政府,我靠政府拥有最后的希望。

    我们不相信一个嫌疑人的话,他的电子脑不断地重复着。

    然后他缓缓起立,遵循脑中冰冷的声音,向那个依然站立的人影扣动了扳机。

    天青色的身影在原地摇晃了几下,像一苗被强风吹着的烛火,又笔直地栽了下去。

    这一番手脚干脆利落,他不由欣喜若狂。

    寒螀甩了甩手腕,用力把枪掼在口袋里,他接着想去开门,脊梁骨却突然一阵麻凉,既而全身似被掏空了一般。幻觉侵入了意识的舞台:秋风拉过胃袋,榛莽刮过鼻翼,雨水淌过额头,光芒凭空掠过恒久的记忆。一把利刃割开夙凤的头颅,蜡白的灯光是抖动的旋涡……该死,一定是中了子弹。寒螀感觉自己的头被塞入了一堆棉絮里。

     

    骕骦潜水到了船边,摸着船舷湿淋淋地爬上来。茨冈船长和厨师已经睡了。岸上,离自己最近的人声出自一幢酒垆,几个酒徒正对着应急灯打牌。刚才自己的声音集中度很高,应该不会被听见。他暂时放了心,撬开窗格跃进了舱内。

    昏倒的人蜷曲在地板上,头因为突然撞地而磕出了血,骕骦从长衫上撕下一块帮他包扎好。想想,又写了一张纸条塞在对方的手心。那么,我就不多逗留了。他整理了一下头巾,将伤疤完全遮住。遂又没入舱外萧飒的空气中。

    与此同时,岸上酒垆那堆烂醉的赌徒里,突然有一人站起,这个人白发灰衣,颈上纹了一排牙齿。他朝外面冷寂的夜色觑了一眼,猛然从二楼侧窗跳下。余下的赌徒不满地嚷了几句,往楼下找着跳下去的人。只见千丛槭树叶遮掩着视阈,像是罩了一层厚重的纱。

    那个坠落的人毫发无损,他盗了一匹英格兰马,对着远方将被地平线吞没的身影疾驰而去。

    狗在街边狺狺狂吠。

     

    寒螀醒来的时候时值正午,船正进入闹市,岸上时紧时松的人群如同一根根尼龙线,互相纠葛,无疾而终。纸条写得很简单:一周之后,在灵铩山港埠见面,我把你要的人带来。骕骦。

    “说不定是阴谋,我们最好继续自己的搜索。”人工脑的音调很怪。

    闭嘴,你侵入我意识太深了!寒螀把机器意识赶出了思维中枢,对着这个可恶的幻象说道:“听着,你要清楚你在世界上的地位。你是一个过时型号的思维机器。你会对人脑产生攻占性破坏。联合国在十年前就宣布停产你这种白痴。你是我从废品收购站偷来的,在来这个鬼地方之前 13 个小时!我指望你能帮我点忙,可是六天了你从来不干好事…”

    “动 - 辄 - 得 - 咎。”幻象反驳着。

    寒螀还想说什么,幻象又接口:“我 - 保 - 证 - 我 - 以 - 后 - 会 - 付 - 起 - 责 - 任。”

    “ 愿上帝保佑你。”寒螀说着,把它封闭了。

    " 但是听说他们并没有获得政府当初许诺的利益。 " 骕骦的话让他很不舒服。当时他是怎么想的?怎么忘记了?

    这时门笃笃地响了起来。船长站在门边,披一件极不和谐的彩虹衣,手上是朗姆酒。

    “我想问一下,船上的酒保不见了,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我和他搭了几句话后来就不知道了。”寒螀小心地盯着对方。

    “那么谢谢。”来人夸张地鞠了一躬,又想起什么似的停住了。

    “要来一点朗姆吗?这大概是…”

    “谢谢,我平生只喝血色玛莉。”

    寒螀看着船长故作忧郁地退出去,并随手将喝完的易拉罐扔在了走廊里。他突然有点后悔关掉了人工脑。我对船长一无所知。

     

    驼色鬃毛的马跑累了,歇在一个凋敝的广场上,对着光华的日轮急促地呻吟。罗昶把采的树叶塞给它。那家伙嚼着,身体突然摇晃起来,像个被栓在地上的热气球。

    罗昶推了下马,后者像块骨牌样地倒了。

    周围的人群突然有了异常的骚动,他心里一急,丢弃了马继续往前赶。

    他并不知道适才的骚动非由他而起。刚刚的空中,整整两大排黑影朝南而去,像骷髅的牙。

    目标拐进了一条巷子,他悄无声息地跟将上去。

    看来那天还是被听到了。骕骦想着,走进了熟悉的旅店。

    甩掉那个人不成问题。然而,刚才的那一幕让他略微不安:这么多的飞行器,以前从未有过。

    “做好现在的事情,令你不安的事情总会揭开。”父亲曾经告诉过他。或许是对的。

     

    他握紧了被汗浸透的麻醉枪走了进去。目标正往楼上去,他斟酌片刻,朝柜台上的人走去。

    对不起,我和刚才那个天青色衣衫的人是朋友,请问他的房间订在哪里?

    总管看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说:“他没有订房间。”

    罗昶反应过来,再冲上二楼后,已经太晚了。空荡荡的楼面只有一扇门开着,他走过去,只见门通向旅店背面,一个花园,一坛飘满浮萍的死水,一窝绿头苍蝇,坍圮的墙头有一对显然是故意留下的脚印。

    他愤恨地攥紧拳头。

     

    寒螀注意到那个陌生人,已经又过了两天。骕骦离开后,船上的气氛变得窒闷而压抑,如同裹了一层冻胶。一天中的大多数时候,他都是一个人靠在船尾,看波浪拟捏出一只只稍纵即逝的手掌。

    总觉得毫无希望,却又在觊觎着机会。

    中午,船长招呼船客去餐厅吃饭,他懒懒散散地去了,在最角落处坐下来。有个不象船客的陌生人,起先木讷地呆着,后来老厨师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他就开始忙着切那些像呕吐物一样的菜,一会儿又搬来一大摞的罐装啤酒。

    寒螀没有开人工脑,自己仔细地观察着。他注意到陌生人穿一件类似斗篷的衣服,头发半白,脸上满布着诡谲的皱纹 . 按照本原大陆的逻辑,他应该很老了,然而这里是架空大陆,什么事都可能发生,这里有最无赖和最饥饿的人类。陌生人的动作很快,而且精准。刚才切菜的样子,怎么说呢,寒螀想,总之很奇怪。

    “该死的,你现在给我测一下数据。”他激醒了人工脑。

    “哪个人?”幻象懒洋洋的。

    “穿斗篷的人。这边。你给我用心点,否则我会像政府处理工业垃圾一样处理你。”

    “承 - 蒙 - 提 - 醒,不 - 胜 - 感 - 激。”

    寒螀冷笑一声。

    幻象进入工作。

    目标蓦的朝他乜了一眼,带着点冷峻的不屑。寒螀心里一紧,只觉得喉头被人拧了一把。“你帮我看看,那人耳朵上…”,“初看显然是没有焦黑,这你也知道的。”“可是你不能进一步分析吗?”“你自己清楚,我这种型号没有此类功能。”

    “那你还是休息吧。”他带着埋怨嚼了下牙,幻象挣扎着隐去了。

    他重新拿起面前的布丁,透过盘子的边缘审视着。

     

    机率是多少呢?百分之六十还是七十,总之大于五成。但是,说服自己始终是一件难事。“很多时候目标和意念存在背离,这种背离如同风筝线,绕起来的时候很软弱,只有等风筝飞上了天,即目标意外出现,才会产生致命的危险。”寒螀还在上学的时候,在一本宗教书上看见了上面的话,他觉得很有道理,但却不知道风筝是什么。也许是一种奇怪的东西。晴天的时候,孩子们牵着它从石桥上跑过。他想象着他们仰望的脸。他为什么没有一个孩子呢?不过现在看来是好事。

    可恶,怎么会想到这些。他强迫自己不要再关注那个目标,可是思维从童年到毕业到成为游民,最后总是又回到了船上新来的酒保。越没有破绽越可疑。他看上去和一般人无异,除了让自己感觉很奇怪以外。

    他起身走出房间。午后,月亮正以酣懒的姿态昭示着初冬的来临,传来的绕耳的轻响,如同缓慢撕动纸张。那个骕骦喝完的酒桶,在随着船的颠簸而打转。他趴在栏杆上,想对自己说点什么。

    我应该找准目标,不能再犹豫了。这个架空世界是决不能长久待下去的。我在本原大陆有很多事要处理。抓到人以后,要把父母接到冰岛去定居。然后将政府和医学机关告上法庭,来之前有个律师已经找了我。那人说,战争期间,政府为息事宁人,会让我们这些人胜诉。可是第三天我去领救济金的时候,他们就不让我回去了,说要带我走。我坚决不肯,可是他们说,否则全家都没有救济金了,我如果答应来这里,自己的家人就会得到妥善的安排。他们说,我父母已经接受了条款。我让他们出示证明指纹,他们不肯。可是我还是签了同意书,因为不想把家里人牵扯进来。我一向是个找不到工作的败类。我没有手段,就只能对所有人谦恭。我最后抓了一把柜台上的世界钞朝他们脸上砸过去,绿色的纸头铺了半块地板,上面印着“ IN GOD WE TRUST ”。我那个时候才知道逃避工作是巨大的错误,人变得没有底气和锐意。而现在我也只有一条路。政府把我扔在这条船上,下了船我就没有另外的钱了。骕骦并不完全可信,或许只是个逃跑的伎俩。还有那个该死的人工脑,它的意识触角已经钻破了我的思维通路,我能感觉得到,有时头痛得很厉害。可靠的只有我自己。

    一股浪花从水里的几根钢管中涌出,打在船舷上,把那个酒桶掀远了。

    “第一个机会往往是最后一个机会。”他想起中学学过的话。现在想想这句话放在中学课本里太深奥了,当时他还自因为懂了。他自嘲般地笑着,一面踱进船舱。

    只有回去,才可能解决问题,本原大陆是我的家乡。就这么简单的问题,我为什么思考了这么久呢?寒螀正要回房间,却发现船长在自己身后。

    “对不起,我一直忘了让你登记。”对方递来一本册子和羽毛笔。

    寒螀接过,看着表格上密密麻麻的手写体,心里哪边仿佛被挖掉一块。他上一次用笔,还是在考中学时。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填在最后一栏,写上您的真实姓名、目的地,还有联系方式。”船长耐心地解释着。

    他僵直着手写了一行扭曲的字,感觉它们长得像坏死的神经。船长偏了头看:“您去灵铩山?”

    “去看望我的妻子。”

    “对不起。不过恕我多问,您是本地人吗?”

    “…恩…我住郊区。”他含糊地应了,却注意到船长的眉毛蹙了起来。

    “好,就这样。”对方又是一鞠躬,匆匆走了。

    该死,我被怀疑了。他想,行动要快。

     

    空荡荡的餐厅,两个短工在整理吃剩的饭碟。陶瓷碰撞的声音,让人烦躁莫名。酒保守在吧台后面,敲着布满霉点的桌子。这几声敲击极有力度和节奏,惹的两个短工都转过头来。

    “喂,新来的,你是不是学过架子鼓啊?”

    “学过的话也不用在榛子面包上敲啊。”

    “抱歉。没有。”酒保扯了扯呢斗篷。

    两个短工惊愕地对望一眼,不再说话。

    一个穿着褴褛的人随后跌跌撞撞地晃了进来,看到两个埋头干活的短工,就冲着他们吱吱唔唔一通,两只手凭空抖着。“闲人免入。”酒保头也没抬。两个短工饶有兴致地旁观。寒螀心里冷笑,却装作朝他乜斜着:“我…不是…闲人…我…来买…买酒的。”同时人已经倚在了吧台边。酒保学着寒螀的样子,眼神游离地问:“那么…你…你要…哪种…酒…是…公元前…还…还是公元…后的?短工哈哈大笑。

    “是…是…”寒螀惺忪地眯眼。

    “我看你也不用说话这么累啊…把你袖管里的东西给我看看啊…”酒保说罢,声音陡然一震。

    寒螀的脑子轰然就乱了:该死,怎么会被发现。他吃力地咳了两声,趁空让自己冷静下来。

    “你…你…眼力…很…好啊…我…只不过…是…贩卖…旧枪的…造…造假商…你就…不要…拆…拆我的台…它们…都是… 19 … 96 年的…”

    “一九…九六年的”

    “九六…年的啊…”

    “哦,那误会了。”酒保站直了,语气冷冰冰。

    寒螀紧张地顿了半晌,终于接口:“我…买… 500 毫升的…威士忌…”

    他看见酒保缓缓扫视了一遍周围,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一瓶酒,视线却始终没有偏移。

    居然没有机会。他想,伸左手去接那个黄澄澄的瓶子,同时渐渐把自己的重心转到右脚。

    酒保的手搭在瓶颈,莫测地笑着。寒螀犹豫一下,只好去接。俯仰之间,对方猛然就把酒瓶往柜台后一拉,他早有准备,却没有料到这个动作的力量之大。他重重地撞在柜台上,差一点连人飞起。

    刹那,对方一弓身,绕到寒螀背后,右腿扫出一个扇面。寒螀记起小时侯学过的摔跤,运力向后踢刺。两人撞在一起。他被弹出近两米。寒螀举枪射击,没有打中,子弹穿过了玻璃,造出一片碎花。他的余光瞥见两个短工抱着头跑了。

    他们会去告诉船长,然后整船的人都会跑过来。寒螀一个滚翻,未站直就再次射击。对方躲在了碗碟后面,子弹碰倒了其中一柱,碎片哗哗流下。酒保就在这声响中跃起,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朝右边窗户逃走。寒螀飞跑过去,只见一道弓形的黑影,陡然晾挂在船舱二层。

    枪口对准的时候,右手一阵巨痛,一面锃亮的刀片,透过护腕刺入皮肤。打飞的子弹划出一道抛物线,深深扎进江中。黑影翻过船顶,在另一面落下,没了声息。

    寒螀忍痛转过头,看见了几米外打头的船长,还有船客正从舱中陆续涌出。

    刚才的刀片,是船长发出的。一大簇看客,此时三五成群,纷攘地议论着。

    “你涉嫌谋杀。”船长走近了,“我想问你的是,你是不是流放者?”人群开始躁动,寒螀从他们的嘴型里,辨出了麻醉枪三个字。

    原来他们都知道。寒螀只觉一阵愤怒。

    “我们这片架空大陆不欢迎流放者。你们扰乱了这里的秩序。我们的祖辈当初选择来这里,不是为了要住在一个露天垃圾场里。政府已经抛弃了这里,但至少我们还可以继续发展,可是你们来以后,每天都引起动乱。我们这里的资源很紧张,是不能由你们挥霍的。”船长看着寒螀。

    “那好,既然政府和你们一样抛弃游民,我就不多呆了。”寒螀举起枪,人群尖叫着向后退缩。

    他最后瞟一眼朽烂的甲板,深吸一口气,潜入江中。快到岸的时候,人工脑被意外开启了,之前海量的信息涌入幻象的记忆体。幻象似乎难以接受突变的形势。

    “你为什么不征求我的意见,那个酒保显然是接受过思维手术的。”

    “显然不是你要找的间谍!”嗔怪转而成了愤怒。

    “我们现在没有路好走了寒螀,只能把希望寄托在那位骕骦上。”

    “总是有办法的,我决心回到本原大陆的。”

    “我们有钱吗?”

    “没有。但我以前扒过船,也知道怎样以最低成本活下去。”

    “你的愿望十分美好。”

    寒螀没有在意幻想的讽刺,却在不断地回顾刚才的画面:他们——不欢迎——我们。

    傍晚的时候,寒螀扒上了一艘停泊的混装轮。

    船很挤,计划去各地的贫民们拥在逼仄的空间里。零散的货物就堆积在过道边,舱壁上用煤黑写着旅客守则。只有三间标准客房:一间留给船长,一间堆满了废旧刀具,剩下的一间被一个奇怪的人预定了。这个人来订房的时候,给了两倍的钱,郑重嘱咐了船长一件事。半夜里,他仔细裹了脸,带来一个深度昏厥的人。

     

    在货舱里的第四天,寒螀睡得很熟。之后,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起先以为是有人要打开他藏身的地方,寒螀不自觉朝货堆里缩了缩,没想到声音却愈加清晰。然后传来了轻微的一记“吱嘎”,趵趵的足音如同木琴,他才发现自己隔壁就是客房。

    “您的那位朋友怎么样了?”一个粗砺的男声问。

    “他喝醉了,还没醒。”另一个声音略显纤敏。

    “我想,您最好还是帮您的朋友登记一下,不然…”声音到这儿戛然停止了,寒螀努力辨别着,确实再无声响。

    就像,完整的磁带突然被人揩掉一半。

    就这样焦灼地闷了一个上午。中午去厨房偷到点糕点,混在贫民堆里啃着。终于透到了户外的空气,寒螀发现船已经远离了市镇,正在峭直的峡弯间航行。水面以下,挤着一堆堆的工业垃圾,巨大的螯钳相互缠绞。适应了恶劣环境的水生生物,吐出蚯蚓似的舌头卷走乘客扔下的木屑。

    越接近灵铩山,周围就越荒芜,到最后只剩了濯秃的大块岩石。政府当年修建架空大陆的时候,并没有全部完成。因为经费的问题,在灵铩山就修建了出口。大片的撂荒空间处于山后,逐步被当地人作为墓地。

    月位 9 度的时候,船到了最后一个港埠,半数以上的乘客都下了船。这些人大多是共和国供养不起的残疾人,被直接抛弃在这片大陆最靠北的土地。

    趁下船的混乱,寒螀潜回了躲藏的地方,却意外注意到一段对话。

    又是隔壁的房间。粗砺的声音问:“需要朗姆吗?”回答是“谢谢,我平生只喝血色玛莉。”谁才会说出这种话呢?像寒螀一样的人。

    “您的那位朋友怎么样了?” “他喝醉了,还没醒。”寒螀把不久前的记忆调出来,感到全身因激动而渗出了汗。你的那位朋友不会喝醉的,他只是被麻醉了。

     

    船一动不动地歇泊在海面上,打着探照灯的帆船在远处移动,它们都是朝着灵铩山的方向驶去。而那远处蕴藉的一层轮廓,就是灵铩山了。

    寒螀摸索到另一面船舷,静静地注视着里面。黑暗太粘,粘得像蜂蜜般叫人透不过气。透过同样是饕餮的一排牙齿,他看见了两具躺卧着的躯体。他的手开始发抖了。

    这不是第一次面对骕骦的时候,他只是一个无业游民,一个被当地人排挤的流放者。寒螀暗示自己,他应该没有人工脑,没有我警觉。

    幻象不断催促着自己,他横下心,下了开枪的指令。

    第四排,第五格和第六格。

    麻醉枪发出了虫鸣般的窸窣,其中一具身体挣扎着抽动了一下,他对着那里又补了几枪。他偷了另外一个人,即刻跳进冷俏俏的海水里。

    白发苍苍的守船人,蓦得瞧见船边有异样的水花,便走下舷梯查看。船舷上,盖了两行脚印,通向大海。大海浑茫,浪淘滚涌。无家的人葬身其中,年复一年。

     

    寒螀攫住那个人的衣领,挣扎着爬上船禁行的高礁区,在一堆海底的工业废墟里狂奔。

    水里的那些机械臂,仿佛要为了他的亡命而觉醒,它们吞噬着不速之客的灵魂,带着仇愤的眼睛。

    我只是一个小人物,没有干过大事。我和很多流放者一样,只想离开这里。

    我们为此不择手段,因为离开了就一切都好。

    我是千万丛痛苦中的一支,愿你们看见我的专虔。

    远处的船上,似乎响起了针尖般的脚步声。可怜的人们聚拢来,唧唧喳喳的。他们看得见他。他们在观察他。他们发出辟入骨髓的冷笑。

    寒螀颤抖着,感觉天地在一起剧烈痉挛,要把这片海上的活物生生地卷走。他加快了脚步的频率,海水被搅腾起来,落下的声音,盖没了鬼祟的幻觉。

     

    骕骦把寒螀拉上了岸,两个人各拖着一具软绵绵的躯体朝山顶走去。赤藓红的荒滩,如同一截象鼻般褶皱丛生,其旁撅扬起的鹰嘴岩,吐纳着靡日不行的海水。

    远远的又有几艘船拢岸了,掬着蜡烛来祭祀的原住民,脸上是遗忘的表情。

    寒螀生怕被昨天船上的人发觉,就加快了脚步。

    结束流放的机会唾手可得。翻过山头,把手里的家伙交给总领馆的人,再象征性地办一套手续,他们立即送你回家。然而,骕骦却一直不说话。

    不安如同一条潮湿的蟒蛇裹在脸上,拧住了鼻息,钝化了嗅觉。

    拾级而上。阶梯盘绕,虬曲宛若蛙舌。两边的栏索开出铜绿。虫尸被海风蚀成了一个个壳。很久很久都没有人涉足过这块可以通向光明世界的领地,人与人被隔离了,用的是暴力。

    “骕骦。”寒螀放缓步子,却不知从哪里问起,“你说,我可以顺利回去吗?”

    骕骦在前方转回身,有几秒钟愕然地看向天空,随即缥缈地回答到:“不知道。”

    “我不知道。”

    寒螀茫然。他用力拽了下手里的家伙,感到手臂已经麻木。

    一直到他们爬到一处开阔的豁口,骕骦突然让他看天上。

    他就仰目寻找。头顶上,落雷般的轰鸣趟过,几只锥型的飞行器撞向海平面。飞行器里探出的手臂,把一大堆残片直掼下去。闪着光泽的金属訇然坠海,激起擎天的浪柱。

    寒螀终于猜到了什么,但却不敢往下想。

    “是盟国的飞行器,我看见了代码。” 骕骦面无表情,“我知道有些事情意味着什么,但是想想看,也不是没有可能。”

    寒螀本能地抗拒着到来的一切。他别过头,继续向上走去。

     

    他们终于翻过了山走近唯一一幢大楼。

    寒螀也看清了飘扬在总领馆上面的东西,是盟国的旗。

    似乎几个世纪的梦想幡然破灭,荒芜的原野嘲笑着疲于奔命的异客,把空洞的泡沫洒在人身上。最后人变成了亡命的走兽,受到时间与爱的双重摆布。

    一切努力皆告终了。本原大陆的通行课本上说,在这种情况下,亦不能失去希望。可是我显然不再抱希望,寒螀想,凡人制定的法则,一部分用于独裁,剩下的则用于自圆其说和自我欺骗。

    已经有很多人聚集在领馆前,他们有的人手里也拎着晕厥的间谍,对站岗的卫兵破口大骂。大门前拦了三条电场线,其中有一个士兵跨出来,拿枪杆驱赶人群。他嘴里不断喊着什么,寒螀走近了,才听见了那句厌恶而狂躁的话语:“我们接管了这里,我们有驱散你们的权利。”

    北方的天空突然燃烧起来,火舌的腹部,载着骷髅的牙,烈烈沸腾。

     

    倾斜的山坡,原住民抱着大筐的蜡烛和水果,在祖先亡卒的土地上低低默哀。想到夙凤,寒螀心里只是落寞,而非悲伤。我只是回不去了而已。

    他随着骕骦坐在一个土丘上,感到所有的头绪都被掏空了,海风扑向肩膀,像尾鱼般绕礁石游动。时间仿佛凝住了,世界剩下风、尘、水、火。

    ——寒螀,其实我是和夙凤认识才帮你的。

    ——是吗。

    ——你知不知道,她和我一样,都没有真正完成思维手术。当年我被分到这里,她被分到了格陵兰,共和国的最大殖民地。

    ——我知道我知道。寒螀心想,我知道我又一次被骗了。

    “她一直是在为盟国服务,对此我并不知晓。所以即使外面的政府没有易帜,我也失去了上诉的理由。而当初我放弃为她置换大脑,也是对的,她的生命本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一切就此明朗,寒螀放下思维的重负,回忆起了一个光亮的气泡,是三十年前格陵兰的气泡,滑润得仿佛所有经年都可以优雅地流逝。

    可是,为什么我无法愤怒呢?他放弃了思索这个问题,拣一块石头,狠狠砸在裸露的沙地上。

    天黑了,骕骦示意他离开。在如今卸去了假象与繁芜,载满疲倦风景的天地广宇,寒螀只觉身轻如燕,便悄然跟上,一同朝大陆深处走去。

     

    那个抢走我战利品的家伙,一定也被困在这里了。罗昶由野地中坐起来,他睡了两天饿了两天,现在刚刚醒。

    他看见又一架运输机飞过,是从密密簇簇的稻草尖上。盟国的飞机比共和国的漂亮,倏得就滑过去了。如果它是静止的,那就像朵花。他想着自己,是否也像和光同尘的花一样。被已经沦陷的国家所放逐的游民,被整个家庭视为败类的人,成了无耻的幸运儿。

    向国家向家人问好,可惜你们听不见。我们想念熟稔的家乡,但已沦为亡命之徒。

    远处的江面上,一个渔民正在收网,天光在桅杆上留下眉毛似的璀璨。

    比本原大陆要好。罗昶安慰自己,一边吃力地爬起来。此刻他想去看看江,看看工业泛滥前的景致,然后找一份工作。

    乳白色的月亮越升越高。

   

赵蒙旸

笔名: 夕 岸